自創,無CP
藥子對外界氣息敏感,一向淺眠。幾乎在她睜開眼時,外頭跟著下起驟雨。她嘆了口氣,支起身子。
她討厭驟雨,那代表突如其來、讓人措手不及、超出預料的事情。她最厭惡之物。身為八千代當家,她日常事務、人生必須完全按照計畫走才行。一分一毫都不能偏差,她是這個家的領導、表率,異能者的領袖之一。只有她能擔起這個責任,只剩她能擔這個責任。
睡前閱讀的書籍還散落在榻榻米上。藥子撿起書,是妖怪圖考,恰恰翻到「產女」一頁。半裸女子下身染血,懷抱著嬰兒,眼神望向未可知的某人。背景是細密雨絲。看著圖上的嬰兒,藥子不自覺撫著自己的腹部。
她自認算是盡責的當家,和她那個不知榮耀為何物的妹妹不同。但至今她仍有一件義務尚未完成:生下八千代家的繼承人。
「當家,不、不好了!」女僕的喊叫劃破夜晚寧靜。她不悅的轉過頭,看著貿然拉開紙門的女僕:「大呼小叫的,是怎麼一回事?」
「二、二小姐她,回、回來了!」
書本滑落地上。她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卻覺得說話的不是自己:「靜回來了?」
「是……而、而且」女僕低下頭,講話變的吞吞吐吐:「二小姐快生了。老爺已經請接生婆來了。」
藥子飛奔到臨時充當產房的房間時,她的丈夫已經在外面,抱著雙臂,皺眉聽著裡頭傳出淒厲的尖叫。
「信之介!」藥子喊道:「你、你怎麼就讓靜這樣進來!」
「她是八千代家的人,而且快生了。當然要讓她進來!」信之介看起來很震驚:「藥子,難道你不讓她進來?她可是你妹妹……」
「她不是!」藥子怒氣沖沖:「我沒有妹妹!八千代家……沒有這麼不負責任、不知廉恥的人!」
她無法原諒靜,就算他們曾是最親密的姊妹。靜當年只留下一張字條就和平民私奔出走,現在又挺著大肚子晃回來,這算甚麼……八千代家這些年受到的恥辱和嘲笑、她承受的壓力,和靜私人的生命和幸福比起來,算甚麼!
靜拋下的責任義務,又是誰來代為承受!
裡面的尖叫聲更淒厲了。即使是妖怪哀鳴也沒那麼恐怖。藥子抖了一下,然後揮開信之介伸過來的手。
「藥子,不要這樣。你們終究有血緣關係。」信之介試著安撫她:「就算沒有,八千代家也有救濟落難之人的責任義務。」
「不要再跟我提責任義務!」幾乎是用吼的說出這句後,藥子低頭啜泣。每個人都說要可憐靜,那又有誰來可憐她?她別過頭,試著用和服袖子遮掩。太難看了,堂堂八千代當家就這樣和人大吵還哭泣……太不得體了。信之介走上前,輕輕摟住她的肩。
「我曉得,我都曉得的。」他低聲說:「辛苦你了。但接下來,你可以免除一項義務了。」
藥子抬起頭,眼神帶著疑惑。
「接生婆說,靜可能撐不過,但能保住孩子。藥子,我們不能讓正宗八千代的血脈流落外面。」信之介緩緩說著,同時觀察妻子的狀況,準備隨時安撫。但藥子只是專心聽著,他稍微放寬了心。
「藥子,我們收養那孩子吧。」
「他父親只是平民。」藥子搖頭:「不行。他不是正宗。靜和那男人間的婚姻,八千代家從未認可。那孩子不能成為八千代家的繼承人……」此時信之介加重了按著他肩膀的力道。他低頭看著她,靠得好近,「藥子,聽我說。」她語氣急促,聲音壓低了:「你必須收養那孩子。」
「不。要繼承人的話,我們可以……」藥子試著反駁,卻被接下來的話嚇住了:「藥子,我沒辦法給你孩子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讓醫生檢查過了,我沒辦法給你孩子。八千代家的正宗繼承人,只能……」信之介臉色變得蒼白。如果可以,他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等大事。他望了望產房。不知何時,尖叫聲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嗚咽。
一個中年婦人匆匆從裡頭出來,滿頭大汗,兩手是血。「胎位不正。」他說:「母親是一定保不住了,但孩子……」此時裏頭又傳來一聲尖叫,她搖了搖頭,轉身進去,鮮血一路滴在檜木地板上。藥子看著血跡,出神了。
血,生命的血。帶來也帶走生命。女人每個月一定會流的血,每次來都讓她絕望,那代表又一次孕育生命的失敗;她的妹妹現在正在和死神搏鬥,流著血,要把一個嶄新生命拉到世上。
她肩負起一切責任,上天卻連個孩子也不給她;靜逃避了一切,終究避不過懷孕生產。
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如今晚降臨的雨一般,驟然響起。
「當家。」協助生產的女僕走出來,臉色發青,「二小姐要見您……她、她快不行了……」
「藥子,去吧。」信之介溫柔的說:「看見你,至少能讓靜安心上路。」
藥子忘了自己說了些甚麼,只是一回神,便看見躺在床上的八千代靜。曾經和她相彷的面容如今憔悴得不成人樣,滿是冷汗。靜抱著大哭的孩子,和服凌亂,但眼神寧定。
她喊:「姊姊。」
「你還有臉叫我姊姊?」
靜緩緩笑了,同時卻蹙起眉頭。「是,我沒臉。」她低下頭,看著懷裡的孩子,「但是除了姊姊,我不知道還能怎樣稱呼。」
藥子低下頭,看到染滿血的床單。靜的和服下襬也都是血。此時她注意到靜的和服是她當初帶走的衣物之一。
「姊姊,對不起。我不該放你一個人扛著八千代家那麼久……我一直想回來,但是我怕。我好怕你不認我了,我好怕八千代家不需要我了。」
血還在流,從靜的下體流出。血已經不再帶來生命。
「姊姊,對不起。我該早點回來,幫你分擔責任的。」
「說這些都太晚了。」藥子抬起頭,發現靜的臉色更蒼白了,而且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姊姊,但我至少能幫你分擔一項責任……」靜氣若游絲的說道,同時向藥子遞出孩子,「姊姊,你其實很怕痛的。所以,八千代家的繼承人,我幫妳生了。」
看著妹妹,藥子一時呆了。
雨夜出現的女子。
半裸。下身染血。
看著別人,遞出孩子。
產女,懷胎或生產而死去的女子怨魂。為了產生後代而犧牲。
悲哀的妖怪。
汙穢之血,悲哀之願,都是八千代家必須清淨的對象。
藥子伸出手。「她會成為下一任當家。」
靜笑了,然後閉上眼。
藥子轉身走出房間,接生婆跟著她。見到她,信之介迎了上來。
「是個女孩呢!」接生婆輕輕說道。信之介伸出一指輕撫著嬰孩臉龐。藥子的目光卻越過丈夫,直直望向走廊外,庭院中。細細雨絲似乎已經消失了。雨停了。東方天際開始染上金橘色。
但藥子明白,這只是下一次驟雨來臨前的平靜。
「信之介。」她喚著丈夫:「麻煩你說服長老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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