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創。
待在這個家幾百年了,他一直都是旁觀者。
他看著一代代的人來來去去,生老病死,物品擺設衣裝隨著時光流動而改變,唯有他不變。
只有他。
他不記得這個家裡有多少人觸摸過他了,但那不重要。主人下達甚麼命令,他便徹底執行,不問原因不問對錯。他是主人家代代相傳的弓箭,要替主人剿滅世間一切邪魔。這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。
其他事情,他只是旁觀,然後沉默。
他看過家族開始興榮繁盛,時常有貴人的牛車停在門前以迎接家主為他們消災解禍;他看過家族衰敗傾頹,年輕氣銳的天皇為了追上世界的腳步,開始打壓傳統。神言家存在多久,他就存在多久。
從平安時代到平成年間,他始終只是旁觀。
他看著新一代的神言誕生,成長,茁壯。和過往的世代不同,這一代的神言不再封閉於神宮之中,而是走向廣闊的「外面」。
深宅大院裡吹起了一陣清新的風。
只是對神言的要求還是一樣的。他們要面對的是凶險的世界之「裡」,黑暗而野蠻的一面,只靠力量來說話。年輕的神言依然要拿起弓矢,挺身戰鬥。神言孝信第一次接觸到他時才六歲,特別強化過的日本弓對成人而言都可能是負擔,何況是孩子。
但這就是他們的現實。
神言孝信當時還拉不動他,但為了更能駕馭已經隱然有自主意識的兵器,孝信每天都握著他入睡。他看著那張睡顏日漸成熟,握著他的手逐漸有力,臂膀胸膛日益厚實寬闊。
他旁觀著神言孝信的成長過程,原本應該僅止於此,和過去每一代神言一樣。
但那孩子確實有些不一樣。
當他看著那孩子的未婚妻--記得是八千代家的--聲嘶力竭的哭著,心裡難得泛起一陣波動。
他看見熟悉的那雙手上滿是乾掉的血跡,無力垂下;他很清楚那是甚麼血,因為他身上也都是。
那孩子不會是第一個死於非命的神言,也不是最後一個。他原本只要像過往一樣,旁觀就好了。他只是兵器,是旁觀者,看著一族的演變、紛爭卻完全不介入。是誰來使用他都沒差。
但那孩子,實在不應該就這樣死去。他還年輕,比過去每一任早夭的少主都還年輕;他甚至還沒有成婚,人生剛要開始起步。那樣年輕的孩子,卻躺在那裡,一身血腥穢氣,只剩下一口氣。
他猶豫著。他好不容易才發展到有自主意識乃至靈體,若繼續旁觀下去,不久便能凝聚出真正實體。這孩子的死活,實在與他無關。他過去也旁觀過無數次、主人的死亡。
看了哭泣的少女一眼,他嘆了口氣。
「人還沒死,還會喘氣,哭什麼哭?」
他凝聚靈氣化出虛幻形體,一開口,語調銳利如箭矢:「你是職司淨化的八千代家的吧,眼淚收一收,救人要緊呢。」
在他催促下,少女拔除了大多數的瘴氣,但詛咒依然盤踞在神言孝信的身體中。
「叫那小子以後好好保養弓,不要偷懶。這是他欠我的。」他說,然後像詛咒中心伸出手。
和那詛咒搏鬥,終究是耗去了他絕大部分的靈力,甚至連自主意識也遭受重創,必須進入深眠。這一睡,又不知世間會變得怎麼樣了。
進入深眠前,他這樣想:啊啊,他往後要徹底當個旁觀者,再也不做這麼麻煩的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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